2025 年 12 月 5 日 发布于《欧洲事务》网站
导语
文化遗产保护不仅是一项机构职责，更是一项兼具科学、技术与文化属性的责任，需要高深的专业能力、严谨的方法论，以及能整合学术研究、实验室实践与现场作业的培养体系。四十多年来，罗马修复研究所（IRR）始终是意大利最具权威性的修复人才培养基地之一，其独特的历史、传统与教学质量，源自曾让西斯廷教堂重获新生的大师詹路易吉・科拉卢奇的初心。如今，IRR 已转型为 “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” 本硕连读硕士项目，持续培养高度专业化的从业者，依托受保护的艺术品开展实践，并与文物局保持常态化合作。这种 “理论 + 实践” 的培养模式，在 “实践工坊” 中得以极致体现 —— 学生们在经验丰富的修复师导师指导下，参与真实的修复项目。本文通过与罗马修复研究所所长罗伯托・卢西亚尼的对话，深入解读这一机构的发展历程、核心方法与时代使命。
一、机构沿革与课程设置
罗马修复研究所（IRR）成立于 1982 年，由著名西斯廷教堂修复师詹路易吉・科拉卢奇（1929-2021）创立并首任所长，是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专注于 “修复” 领域的权威机构。四十多年来，已通过职业培训课程和国际暑期项目，为全球培养了约 3000 名修复技术人员。
随着立法对修复行业准入标准的调整，IRR 于 2018 年完成转型，依据 2018 年 11 月 16 日第 506 号部长令，开设 “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” 五年制本硕连读硕士项目（专业代码 LMR/02），毕业生可直接从事 “文化遗产修复师” 职业。项目设两大专业方向：
- 石材衍生材料；建筑装饰（PFP1）
- 木质与织物载体绘画、木雕作品、合成材料加工 / 组装 / 绘画作品（PFP2）
两大方向的课程均包含理论教学（艺术史、修复史与理论、艺术技术史、化学、物理、诊断学等）与 “修复技术学科”，后者需在研究所内部实验室及外部现场完成，且全程由知名资深修复师导师指导。IRR 的核心优势在于 “内外联动” 的实践体系：内部实验室与外部现场（博物馆、教堂、修道院、宫殿、城堡等宗教或世俗场所）互补，实现课堂知识与实操能力的深度衔接。所有修复项目均需接受地方文物局的持续监督，确保科学严谨性与质量标准。
多年来，IRR 已完成众多重要修复项目，涵盖石材作品、壁画、布面与木板绘画，涉及罗马、拉齐奥及翁布里亚地区的 30 余座教堂与建筑，包括三泉修道院、圣玛利亚跨台伯河教堂、帕拉蒂尼山圣 Anastasia 教堂等。目前，研究所仍在罗马国家大道圣维塔莱大教堂、帝国广场圣科斯马和达米安大教堂等场地开展修复工作。
二、圣卡洛四喷泉教堂修复项目：实践工坊的典范
罗马圣卡洛四喷泉教堂（又称 “小圣卡洛教堂”）是弗朗切斯科・博罗米尼的建筑杰作，因历史悠久且建筑独特，需定期进行建筑与艺术品保护。经罗马特别文物局批准，IRR 近期接收了该教堂修道院收藏的 19 幅 17 至 19 世纪布面绘画，主题以宗教内容为主，包括三位一体修道会相关人物、教堂与修道院捐赠者肖像等。这些作品将在研究所实验室由五年级毕业生完成修复，全程由织物绘画与木雕 / 画框修复专业导师监督。
作为典型的 “实践工坊” 项目，该修复工作需具备极高的技术与方法能力，核心目标是实现艺术品的长期保存与视觉可读性恢复。参与学生需完成数千小时的实验室与现场实践，且全程处于文物局的技术科学监管之下。他们深知，古画修复已非单纯的手工操作，而是基于深度诊断分析的高度科学、跨学科的过程。
三、艺术品修复核心流程
古画修复是复杂的系统工程，远超单纯的清洁工作，各阶段均遵循兼容性与可逆性的科学原则：
- 支撑体加固：稳定绘画载体（织物或木板），若原织物破损严重，需通过低温低压热压 / 冷压技术涂抹兼容胶粘剂（合成树脂或天然树脂）进行加固，或采用 “薄衬布”“假衬布” 技术在背面加装新支撑布，最大限度减少重量增加与载体改变。
- 颜料层加固：对翘起、脱落的颜料层与底层进行加固，通过局部注射或涂抹低浓度、低粘度的可逆胶粘剂（动物胶或合成树脂），并借助可控热量与轻度压力增强附着力。
- 裂缝填补与找平：用兼容材料（传统博洛尼亚石膏与动物胶，或现代丙烯酸 / 树脂基灰泥）分层填补颜料缺失的裂缝，精准找平至与原画面齐平，形成均匀的中性表面。
- 绘画补全（修描）：仅在填补区域进行色彩补全，遵循 “可识别性” 原则 —— 近距离或放大观察时可区分修复部分，正常观赏距离下则视觉统一。采用基于稳定可逆颜料与胶粘剂的技术，如意大利常用的 “细线条法”、“色彩点染法”、“薄涂 / 模拟法”。
- 最终上光：涂抹合成树脂基现代清漆（如丙烯酸或酮类清漆），形成物理防护层抵御灰尘与大气污染，恢复色彩饱和度与画面色调统一性，平衡光泽度，且可通过轻度溶剂轻松去除，便于未来维护。
四、修复前诊断技术
修复前需通过多维度诊断全面了解艺术品，核心技术包括：
- 反射与透射光摄影：反射光凸显画面纹理、颜料凸起、载体变形，暴露脱落与磨损；透射光揭示载体密度及薄弱破损区域。
- X 光射线检测：穿透颜料层直达载体，呈现金属基底草图、艺术家修改痕迹、载体损伤、钉子固定点及过往结构修复。
- 红外反射成像（IRR）：穿透浅色颜料与油性粘合剂，显现碳 / 石墨基底草图，助力理解创作过程与区分原迹和后补。
- 紫外线荧光检测（伍德灯）：不同材料（颜料、清漆、灰泥）呈现不同荧光，快速识别表面清漆、过往修复的补灰与修描，精准定位清洁范围。
- 化学与微侵入分析（需取样）：包括能量色散 X 射线荧光光谱（EDXRF）、层序分析与光学显微镜、色谱法（GC-MS、HPLC），用于明确材料化学成分。
五、艺术品运输与 “全程保障” 保险
从修道院到研究所的艺术品转运，需遵循 “从挂钩到挂钩”（nail-to-nail）的全流程严格标准，核心环节与保障措施如下：
（一）专业包装
- 恒温恒湿箱（博物馆级包装箱）：为敏感艺术品（木板画、木雕、古画、有机文物）设计，保持稳定温湿度，隔绝外界波动，采用惰性材料填充，配备防振系统。
- 加固标准箱：适用于较坚固的艺术品（大理石雕塑、青铜、非易碎陶瓷），木质外结构搭配稳固内部固定装置。
- 双层包装：内层防护包装 + 外层刚性箱体，双重保障。
- 包装前需绘制含照片的详细《状态报告》，并将艺术品固定于箱内，避免任何移动。
（二）运输与转运
- 恒温运输车辆：配备气候控制系统与气动悬挂，减少振动与冲击。
- 专业运输团队：由经培训的艺术品搬运师（Art Handlers）负责装卸与摆放。
- 特殊运输方式：高价值艺术品采用空运（货运舱加压环境，优先直飞），长途转运需专人全程护送。
- 武装安保与卫星监控：针对高价值艺术品的常规防护措施。
（三）“从挂钩到挂钩” 保险
这是博物馆与古董行业的顶级保险方案，覆盖艺术品从原存放地取下挂钩 / 脱离底座，到目的地重新挂装 / 摆放的全流程，包括拆卸、包装、装卸、运输、清关、拆包、安装及临时存放（如展览或借展期间）。保险涵盖几乎所有意外损失（不含既有损伤、自然老化、战争等），保额预先约定，无免赔额，确保全损或丢失时可获全额赔偿。
六、协作模式：守护文化遗产的良性循环
IRR 的 “实践工坊” 模式，实现了学术培养、实操实践与文物局监管的深度融合。专业人士、公职人员与学生的协作，不仅提升了修复质量，更构建了严谨的文化遗产保护理念传承体系：
- 对学生而言，在真实项目中接触资深修复师的经验与前沿技术，培养兼具技术、伦理与历史认知的专业素养；
- 对公众而言，“开放式工坊” 让修复过程成为科普教育的载体，增强文化遗产保护意识；
- 对行业而言，经验传承与学术研究的良性互动，推动修复技术与理念的持续创新。
这种协作模式形成了 “经验保障质量、研究驱动创新” 的良性循环，既确保了艺术品的物理存续，更实现了其历史价值与文化意义的代代相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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